在家工作的日子裡,經常會接到各界作者、文學經紀人和出版社的來函,有的希望合作推廣書籍,有的尋找翻譯和(或)出版管道,也有的是單純遭遇疑難而想找人幫助。每到這種時候,就是我盡力協助他人的機會,在許多情況下也認識了不少好朋友,大家一起為創建書香社會盡一分心力。

幾個星期之前,我又收到一封加拿大的來函,對方是一間小型獨立出版社,希望能透過我的網站,合作推廣一些語言類和文學類的書籍。在好幾天的聯絡過程中,我體會到對方在出版方面的孜孜不倦與執著,特別是對於本身出版過的一些作品的自豪和傲氣,這是作為出版社所必要的一個條件,也值得他人尊敬。

有趣的是,在和這家出版社洽談的過程中,對方一再提到的一句話就是:我做事似乎和別人不一樣。別人都是如何如何做的,因此我可以、甚至是應該考慮改變我自己的做事方式,我可以聽從對方的勸告而這樣改,那樣改,到最後和其他人做事的途徑和管道都一樣了,對方才會願意和我合作。

而在此期間,我心中一再想到的一句話就是:如果我要凡事都和別人一樣,那我又何必存在呢?沒有了獨特性,個體性,那存在又有什麼意義?

當然,無論是翻譯、創作或出版,每個人都是獨特的,也都有自己的理想和追求。每個人選擇走上不同的道路,多半都是經過長久的審慎思考:想達成什麼目標,為什麼選擇這個目標,應該如何達成,又如何衡量自己在過程中每個階段的成就,這是每個人必須自己做的決定。我們在追求屬於自我的那份獨特卓越的同時,不管是欽羨他人的成就而予以效法,或是借鑑他人的錯誤而進行自省,甚至是自我發現走岔了路,繼而知錯能改,善莫大焉,那也同樣是自己必須體驗的心情。

進一步而言,在這個全球化的時代,互助合作是生存的必要途徑,無論是創作、翻譯或出版都是如此。正因為我們每個人都不一樣,互助合作、互補互益才是共生共榮的唯一途徑。了解到對方的獨特性而予以尊重,繼而用自我的獨特性予以配合,雙方都能達成自己追求的目標,獲得共贏,那絕對會比強求對方改變、甚至抹煞對方以便利自己要好。

要體會到自己的獨特,並因此而自重自豪,或許不是一件太困難的事;我們在追求一己目標的過程中隨時自審自律,自我要求精進,也同樣不是做不到的事。但是,在重視自我獨特性的同時,更能理解、尊重、配合、協調他人的獨特性,這就不容易了。在心中同時重視自我和他人的優缺點、長短處,在需要取捨時能夠理性客觀地做出適當的選擇,這絕對是需要磨練的功夫,前提在於有足夠的自信,也對他人有足夠的了解,更對大環境的要求有足夠的認識。

是什麼讓你獨特?你做好準備,走上一條與眾不同的道路了嗎?

在此和大家分享由高進作詞作曲、張亮編曲,大壯演唱的《我們不一樣》。歌詞中提到:我們不一樣,每個人都有不同的際遇,也會經歷不同的事情,卻都會努力追求自己想要的明天。這幾句話實在是發人深省,能體會到自己的與眾不同,在重視「我們」共同撐起一片天的兄弟情誼的同時,又能兼顧到「我們不一樣」的獨特性和個體性,令人敬佩。

請參考《我們不一樣》的官方視頻


張雨生,台灣歌手與歌曲製作人

又到了一年一度聆聽張雨生的《沒有煙抽的日子》這首歌的時候。這歌平常不聽,因為聽了會心痛,但儘管歌聲並不縈繞在耳邊,曲調和文字卻經常迴盪在心中,就好像那些關於青春的回憶無法抹煞,特別是在夜深人靜、午夜夢迴的時候,最能夠感受到它們的刻骨銘心。

我寫過幾篇關於這首歌的文章,比方說 2011 年從《沒有煙抽的日子》這首歌談到一些以抽煙為主題的文學作品,以及 2013 年在某個社交媒體平台提起這首歌的後果,最近一次則是 2019 年在另一個社交媒體平台由這首歌想到火柴而討論了幾部相關文學作品

有趣的是,明明是單純的一首歌,卻能給人無限的聯想,而明明是個人因為各種因素而產生的思緒,卻因為各種原因採取公開發表的形式而導致了來自各個方面的不同反應。

我想,這其中體現了文字的強大力量:不單單是文字的感染力,足以在受眾心中引起強大的共鳴,也是因為受眾本身對於文字的浸染、詮釋和回應,更是文字的表達和傳播能力,以及對於文字感染力和傳播力的評判和控制。

這其中的複雜深刻當然不需要在這裡細述,畢竟只要是在網路上發表過文字的人,或多或少都會受到這整個過程之中不同步驟的影響。但是,越是體驗過文字強大力量的人,就越是知道文字表達和傳播的重要。南宋詩人楊萬里說得好:越是「萬山不許一溪奔」,就越是「攔得溪聲日夜喧」,而古往今來的各種文字所受到的無數評判和控制終究也會是「到得前頭山腳盡」,導致文字最後「堂堂溪水出前村」的絢麗與壯闊。

作為一個文字中人,我時刻體驗到文字的力量。無論是創作、翻譯、閱讀、評論、還是出版,只要是經過適當表達與傳播的文字,就絕對有其感染和共鳴的作用,而受眾對此的浸染、詮釋和回應也是無法預見或控制的。我們只能盡力發聲,盡力誠實、誠信、誠懇地傳達真善美的重要,至於聲音會如何縈繞或迴盪,或被乾脆俐落地干擾甚至消音,那不在我們的控制範圍之內。我們唯一所能負責而為之付出所有的,只有自己的文字。

在這足不出戶的日子裡,希望大家都有機會和管道來說出自己心裡的話。

請參考張雨生的《沒有煙抽的日子》官方視頻


後院裡的不速之客:歡迎歡迎

話說自從疫情封城以來,全世界幾乎都有了更清淨的環境,野生動物也有機會到人類的世界來逛逛。北美洲聽說有鹿和熊在逛大街,威尼斯的運河裡有海豚,而北京十幾年來竟然看到天空中有飛鳥!

在澳大利亞這裡,2020 年初疫情開始的時候正逢東岸有山林大火,然後又鬧洪水,所以有許多野生動物都難以生存,時不時會到人類的世界來找東西吃。澳洲北部聽說是有蛇和鱷魚串門子,中部則是野鼠眾多到滿坑滿谷,南澳州的阿得雷德市 (Adelaide) 還有袋鼠跳著逛街。

我昨天看到新聞,說是科學家偵測到「一條兩公尺長的鯊魚 (bull shark) 沿著高速公路穿越整個新南威爾斯州,然後去了臥龍崗大學 (University of Wollongong)」!我仔細讀了新聞,才知道是科學家們裝在鯊魚身上的衛星定位裝置在一星期之後自動掉落,大概被哪個逛海灘的人撿到了。他們目前還在找這個人。

再說這隻閒逛我們家後院的袋鼠,直立起來大概有兩公尺高。家人傍晚發現牠在後院遊蕩,叫我出去看,我沒穿鞋就跑出去,看牠走來走去,然後斜倚在地上吃草,十分悠閒的模樣,但似乎走起路來相當慢,前爪先摸索再由後腿跟上,反正我們後院的花草樹木那麼多,要縱情跳躍也很難。

我去找獸醫,他們說是無能為力,除非袋鼠死了或受傷,也除非我把袋鼠帶過去,他們是不負責上門診療的(那麼大隻,又不能像兔子那樣揪著耳朵拎過去),還開玩笑說我可以把袋鼠留著當寵物。我回來對家人說,可以把袋鼠留著當割草機,我們就決定留牠在那裡,到早上再說。萬一牠不幸死了,我們再想辦法挖個洞給牠安葬(好大的洞啊)。

第二天早上,袋鼠不見了。後來家人說對街有位太太站在路邊觀望,還有人在指指點點,才知道那袋鼠半夜過了街,跳過鄰居的圍牆,現在躺在他們那裡吃草,可見「別家的草比較綠」(the grass is always greener on the other side) 這句話果然是真的。那位太太是野生動物專員 (Wildllife Officer),說袋鼠可能有神經方面的毛病,因此在等獸醫帶麻醉槍來,準備把袋鼠帶走。我們沒看到事情經過,想來應該滿順利。

後來我在街上碰到有人問袋鼠怎麼樣了,我也不知道對方是誰,大概是在獸醫那裡旁聽到我的話。我說袋鼠被帶走了,對方說他們在自家後院發現過針鼴 (echidna) 和袋熊 (wombat)。我說,要是有針鼴才棒呢,那可是走起路來一搖一擺的割草機,袋熊則是胖胖厚厚的立方體,約莫可算是拖拉機?

真的,這篇文章應該題名為「奇遇袋鼠記」才是。


最近讀完了美國暢銷作家 Neal Shusterman 的 The Toll (2019),這是他的 Arc of a Scythe 三部曲的最後一部(第一部 Scythe 出版於 2016,第二部 Thunderhead 出版於 2018)。

這三部曲是我所讀過最精彩的小說之一,雖然說是寫給年輕讀者的作品 (young adults),特別是第一部的兩位主角都是少年,但從第二部開始把格局拉大,內容精闢而充滿哲理,觀察和敘寫手法獨到,特別是對於科技和宗教的剖析,頗值得成年讀者細讀深思。老實說,這也是我喜歡閱讀少年小說的最主要原因:優秀的少年小說不但能開闊成年讀者的視野,更能挑戰我們思索許多從來不曾有機會體驗、或曾經領略卻早已在時間和成長的磨鍊過程中遺留或遺忘的道理。

在 The Toll 第二十七章 Tenkamenin’s Pleasure Dome、第 308 和 309 頁有這樣一段話:

“A successful lie is not fueled by the liar; it is feuled by the willingness of the listener to believe. You can’t expose a lie without first shattering the will to believe it. That is why leading people to the truth is so much more difficult than merely telling them.”

我試著將之翻譯如下:「成功的謊言,其之所以有效不在於說謊者,而在於聽的人願意相信。要揭發謊言,必得先粉碎那聽信的意願。故此,要讓人接受真相,遠比直接表露真相要來得困難。」

這段話讓我深思良久,特別是在這所謂的「後真相」時代 (post-truth)。正因為我們習慣於接觸和自己相同或相近的觀點,我們在日常生活中汲取資訊時常會傾向於避免和自己相異或有所牴觸的觀點。這樣做的危險是,特別在網路一類的大眾媒體上,我們得以選擇接觸自己喜歡或習慣的報導或評論,而摒除自己厭憎或感到陌生的話題,久而久之,我們的觀點和心胸都會變得狹窄,因而容易受到特定言論的影響。我們接觸的不再是真相,而是對於所謂「真相」的各種正面或負面版本的展現和詮釋。尤有甚者,我們追求的不再是真相,而是自己習慣或喜歡的那種對於「真相」的展現和詮釋。

因此,在這種「後真相」時代中,我們特別需要強迫自己接觸各種不同的觀點。這種強迫需要的出發點在於:對於真相的基本信心,以及對於專業人士有資格、有能力、也有管道出於公正客觀的立場而報導或評論真相的基本信任。有了這種基本信心和信任,我們就能相信這社會、這世界依然能順利運作,就像每天必定有日出日落那樣自然。

反之,如果沒有這種基本信心和信任,我們就容易對專業人士產生懷疑,繼而否定他們致力於追求和表露真相的立場。無論是自然氣候變遷的論辯,或是對於政治經濟社會文化方方面面的觀察和剖析,當前的我們都逐漸陷溺在這種各說各話、自求多福的局面之中,因為懶得去追索真相,去比較關於真相的各種報導和詮釋,而採取坐井觀天的偏頗立場,只聽信自己喜歡或習慣的那種說法。

然而,就因為我們習慣了這一切,我們就得相信這真是我們所要的嗎?

我不認為如此。我相信,「後真相」時代終有沒落的一天。我們對於專業人士的信心和信任終究不會磨滅,而有復甦和復興的一天。我們也期許自己在日常生活中保持專業,保持客觀,保持眼光的雪亮和心靈的澄澈,即便我們只是普普通通的平凡人。


現在才來說自己的新年新希望,好像有些遲,但想到農曆新年還沒到,縱然陽曆新年已經虛度了十二分之一,也依然還有前景。

即將到來的金牛年,據說很有經濟展望,但人到中年,渴望的不見得是財運,而是知道自己要什麼,在追求目標的道路上也有了相當的經驗,因而不至於再誤入自己體驗過的歧途。

過去一個月,因為擔任澳洲 Aurealis Awards for Excellence in Speculative Fiction 短篇科幻小說組 (Science Fiction Short Stories) 的評審,在讀完一百三十多篇作品之後,很是長了一番見識。Speculation fiction 可以翻譯成「臆想小說」,一般包括科幻、奇幻和恐怖小說。我於 2017 和 2018 兩年擔任短篇和中篇恐怖小說的評審,2019 年則是短篇、中篇和長篇恐怖小說的評審,到 2020 年決定換換口味,因此選了科幻小說。

至於所謂的評審,其實是因為有興趣而自願參與長達大半年的閱讀過程,而不是因為自己有多少智識和經驗。同時因為另外四位評審的閱讀經驗和品味都不一樣,大家互相參照比較,集思廣益,往往能選出比較流暢、精緻而深刻的作品。這應該就是閱讀不藏私的優點所在,儘管閱讀理應是非常個人化的行為。

有趣的是,讀得越多,自己想創作的慾望就越強。那些在閱讀過程中學到的各種值得效法和應該避免的手法,似乎值得在自己筆下驗證一番。至於要寫什麼呢?在讀了一堆科幻故事之後,想寫的竟然是恐怖故事,這大概是因為我向來的興趣吧。至於別人會怎麼看,重要嗎?只要我創作的目的不在於取悅別人,那麼只要這條路能走得開心,就值得了。

所以我的新年新希望是多創作,多投稿,多閱讀,多寫幾篇書評。平日寫英文習慣了,今年鼓勵自己每星期都要寫一篇中文作品。希望這個新的發表平台能激勵我學習其他作者的優點,汲取大家的經驗和智慧,以便自我精進。

孫運瑜 (Christine Yunn-Yu Sun)

來自台灣,現居澳洲的中英雙語作者、譯者、讀者、論者、業餘記者、獨立學者、出版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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